在海下百米感受“活着”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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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海域呈现出一片深邃的蓝色,在112米的海底,光线依然可见,四周静谧无声。
于志瀛体会到了某种神秘而厚重的宁静感。到达这一深度时,他只穿了一件0.5毫米厚的潜水服,没有携带氧气瓶,口中屏住呼吸。
112米,如果按楼层高度3米折算,相当于是37层高的大厦。在水下,那里的压强达到了陆地上的11倍。
在菲律宾举办的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赛事中,于志瀛最终凭借112米的深度刷新了攀绳下潜的亚洲纪录,并赢得了冠军。
现年33岁的他,从事全职自由潜水运动不足三年。在此之前,他曾下潜到水下100米。他身边的人看来,赛前他预报的112米深度似乎是一次非常大胆的决定。
家人也曾对他投身这项“看起来极其危险的运动”表示过反对。但于志瀛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——这不仅是对自我的挑战,同时也是一段向内探寻的历程。
当他的身体融入海洋,他才真正感到自由、松弛与安稳。如今他明白,年轻时笼罩他的那片阴影,已经渐渐远去。
暂停呼吸
“似乎只有在闭气的时候,我才真切地感知到自己存在着。”
现场仅有两位裁判、四名安全员。与其他赛事不同,他的赛场是大海,对手是他自己,没有观众。
深潜前的最后3分钟,他开始收回注意力,抛弃所有负面思绪,直至内心完全平静。
裁判报时30秒。他开始进行“啜吸”,像离水的鱼一般张嘴吸入空气,试图填满肺部的每一处空间——从横膈膜深处到肩胛之间那些较少使用的气囊——以让更多氧气进入体内。
于志瀛正在为赛事做准备。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
当裁判倒数到“1”时,他将脸浸入水中,身体倒转,头部朝下潜入海底,如同一支人形箭射向深处。
6月的菲律宾薄荷岛天气炎热,气温约37摄氏度,2025自由潜水亚洲杯在此举行。这天,于志瀛参与的是攀绳下潜(FIM)项目——不携带氧气瓶,自主闭气。
垂直下潜,一根安全绳通向海底,作为他的向导。他睁着眼,像大多数运动员一样没有佩戴面镜,视线模糊,只是专注地盯着绳索。
大脑必须高度集中。如果闭上眼睛或者注意力分散,一旦身体倾斜、与绳索产生摩擦,就会减慢下潜速度。他需要掌握时间,在闭气极限来临前下潜足够深,并安全返回。
于志瀛正在进行攀绳下潜。
下潜到约20米时,身体会产生呼吸的渴望,横膈膜开始抽动,人感到不适。通过大量训练,于志瀛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。
入水30秒后,他到达35米深。那时,他让自己彻底放松,呼吸不再那么紧迫和必需。
随着深度增加,压力也在上升,身体被海水包裹。周围渐暗,他仿佛滑向深渊,却享受其中。似乎只有在闭气时,他才真切感知到自己的存在。
某一刻,他感觉自己如同在太空中漂浮,轻柔缓慢地沉入梦境。在水下,他可以忘掉一切烦恼。陆地上的纷扰与紧张,全部消失无踪。
他屏住气,一口气存在口腔中,继续下潜。思维依然保持专注。
他使用的是加拿大自由潜水运动员Eric Fattah创立的一种耳压平衡技术:到达特定深度后,将气提至口中并闭住。
这口气至关重要,也极难控制。随着深度增加,海水越来越冷,人一旦紧张,打个哆嗦就容易吞回或漏出这口气。但失去它,便无法维持耳压平衡,身体也会失去稳定。
入水一分钟时,他下潜到60米。离水面越远,他反而越发平静。
接下来是100米。这是常人难以到达的深度,水压约为地面气压的11倍,海水冰冷,潜水员却需要尽量放松,并能忍受氮醉——高压下肺部氮气产生的麻醉效应。氮醉发生时,人会突然感到天旋地转,失去平衡感,如同醉酒。
每一步都必须极其精确,并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。经过长年大量训练,于志瀛已形成肌肉记忆。
在中性浮力区与负浮力区,他放松身体,不再用力,让身体自然下沉。他清楚哪些动作水阻更小,更能节省体内氧气。
下潜约一分半钟后,他抵达预报的终点——112米。
在海水深处,他仿佛被蓝色的“雾霭”包围。他认为,那是一种完美的状态,美好得难以言喻。
他将安全绳底部的标签撕下,这是自由潜水深度赛的标记。他需要将它带回水面。若未能带回,会被扣分,只得到黄牌。
返回是更大的考验。
他的闭气时间并非无限,潜得越深,回程时需对抗的负浮力越大。他必须用力向上拉绳,持续蹬腿,否则会不断下沉。
于志瀛感到疲惫。他的上肢力量偏弱,在与负浮力抗争时,他极度渴望呼吸,同时因乳酸堆积与肋间肌收缩,双腿如同着火。
回程后半段,身体更加难受,对呼吸的渴望更加强烈。他努力保持专注,但难免想起美好的事情,比如,浮出水面后,他能获得一张白牌。
于志瀛在返回途中。
返回至距海面40米处,他看见了安全员,这带来了心理安慰,意味着能与救援队会合。此时,乳酸堆积与低氧(缺氧)极易引发运动员的身体问题。
终于浮出水面。他在15秒内保持清醒,面向裁判,做出“OK”手势,并说出“我没事”。若手抖或手势不清,裁判可能判定成绩无效。
于志瀛浮出水面,做出“OK”手势。
但这仍非最终的胜利。出水后,若感到气喘吁吁、喉咙发出螺音、血氧降低、行走困难甚至咳血,说明出现了挤压伤。在水下时这是无法感知的。
出水后,医生会迅速将听诊器置于潜水员背部,若听到水肿声,即是肺挤压所致。若比赛中有异常大动作或耳压平衡未做好,还可能出现中耳挤压伤、耳膜穿孔,以及喉部、气管、鼻窦等部位的挤压伤。运动员出现挤压伤将面临禁赛。
此次于志瀛安全返回,总用时4分27秒。
两位裁判均给出白牌,于志瀛以112米的下潜成绩,打破了攀绳下潜项目的亚洲纪录并夺得冠军。
于志瀛亚洲杯比赛成绩。
“大胆”的深度
“我特别热爱这种他人无法抵达的旅程。深海中的感受极为奇妙,让你感到自己牢牢掌控着身体与灵魂,为内心带来安宁。这便是真正的收获。”
为准备此次比赛,于志瀛提前三个月抵达岛上,适应环境,调整身体状态。
整个训练从去年8月持续至今年6月,他的目标是打破当时的亚洲纪录:水下111米。
每日起床后,他先做瑜伽热身,再进行拉伸。拉伸训练能提升胸腔与腹腔的弹性,以便容纳更多氧气,并有助于在水压变化时调整气量,预防挤压伤。
训练期的饮食结构经过特别调整。自由潜水运动员通常不用早餐,偶尔吃一根香蕉,易于消化。若腹部饱胀,便无法吸入足够空气。每日午餐,他只吃固定的海鲜碗,内含糙米饭、金枪鱼、虾、红豆,需排除高脂与难消化食物。
感到饥饿时,他喝杯果汁或吃一小片面包,然后继续下海训练。
若无意外,于志瀛便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,达到设定目标。即便赛前紧张,妻子李小琳说,到入水那一刻,于志瀛也能克服所有不安。圈内人称他为比赛型选手,他常在比赛中报出超越训练时达到的深度。
然而此次比赛前一晚,于志瀛彻夜未眠。他感到十分焦虑。
当晚,他用DeepSeek“计算了一夜的运势”,将比赛细节输入AI,预测次日成绩与成功率。但结果越算越低,最后仅剩22%的成功率。
他并不相信AI的答案,一直算到清晨5点半,便直接起身做拉伸训练。
4月,新冠疫情在菲律宾再次抬头,许多人感染,于志瀛亦未能幸免。在一个闷热的下午,他身体灼热难耐,浑身无力,精神萎靡,随后出现喉咙痛、鼻塞等症状。鼻塞持续11天后,他才首次下水。
这对即将参赛的潜水运动员无疑是沉重打击——呼吸道黏液增多、鼻窦堵塞无法保持压力平衡,只能进行简单的陆地体能训练。
训练中断直接影响比赛成绩。上半年,于志瀛共参与了三场大型比赛。其中两场,他收获了职业生涯中唯一的黄牌与红牌。
获得黄牌是在5月16日,于一家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,他感觉身体接近康复,自以为已做好准备,但忽略了耳压平衡训练。
每下潜几米,耳朵发胀,起初他用法兰佐耳压平衡法缓解胀感。但在80多米时,耳压失衡,身体下飘数米,耳朵剧痛,口中虽有气,但软腭无法打开,难以调整耳压。未能到达预定目标96米,他只得返回,结果收到一张黄牌。
在双蹼潜水项目上,他增加了耳压训练,同样报了96米深度,仍以失败告终。
返回途中,他的情绪变得很糟,一个声音反复折磨自己:昨天已失败一次,不能失败第二次吧?
临近水面,他故意做出臀踢的犯规动作,表达对自己表现的不满,最终被判红牌。他感到身体正在瓦解。
连续两次失败后,于志瀛陷入自我怀疑,心态崩溃。不知接下来的亚洲杯比赛该如何应对。他不断询问朋友们,该怎么办?有人说他是“散装技术”,也有人说他是在赌博。
于志瀛参加韩国潜水店比赛期间。
启蒙教练杨奕用“疯狂”形容于志瀛当时的状态。亚洲杯赛前,出于对于志瀛身体状况的考虑,杨奕劝他好好休息,但于志瀛只要自觉状态良好,便会跑去下水,如同一只无法劝阻、奋力下潜的鱼。
其间,于志瀛向杨奕分享了他的训练计划与比赛目标。6月1日填报AP(预报成绩)时,他直接填写了112米的下潜深度。“他报的深度实在太高了,我都替他心里没底。”杨奕认为他填报的深度过于“大胆”。
现任教练氨基得知,那段时间,于志瀛常做的一件事是来回踱步,不停地碎碎念。他找朋友询问、找AI“算命”,在质疑与肯定之间,不断推翻又重建自信。
氨基对他说,“你一定可以。你的耳压比其他人好很多,这是你最大的优势,为何要否定它?”氨基知道,去年于志瀛在水下102米仍能调整好耳压。
听完这些话,于志瀛恢复了些许信心,继续对着镜子吹气球,模拟水中压力感,进行软腭开合训练等。
氨基告诉他,前期比赛中暴露问题并非坏事,“早暴露早解决”。身体状况不佳导致的发挥失常难以避免,能做的就是及时调整训练计划。
训练计划调整后,于志瀛仍感不安。他认为,若赛前训练未达理想程度,比赛中也不可能实现目标。氨基则相信“数据不会说谎”,只要遵循训练计划,定能在比赛中达到目标下潜深度。
训练中,于志瀛强烈希望下潜更深,而氨基认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做“耗尽自己的训练”。
氨基看出,于志瀛需要心理疏导。他说,自由潜水是一项需不断突破自我、突破生理极限的运动。尽管平日训练充足,临赛之际仍会因紧张、恐惧等情绪而“自乱阵脚”。于是,他用具体的数据与事例为于志瀛进行心理疏导。
面对于志瀛的自我否定,一晚氨基写下文字激励他:“比赛中的从容,恰恰源于训练中的克制。进步并非依靠拼命,而在于懂得把意志力留给必须燃烧的时刻。”
亚洲杯比赛当日,如氨基所料,于志瀛突破了个人最佳纪录。此前在韩国潜水店比赛中,于志瀛已“透支身体”,在亚洲杯,“他完全依靠意志力支撑”。
氨基十分钦佩于志瀛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在失意与收获中,于志瀛也日渐发现,热爱与技术之外,再拥有正确的心态,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,似乎仅一步之遥。
他更加确信,若能调整好睡眠、把控好细节,他能抵达的深度或许远不止这一数字。
于志瀛参加亚洲杯期间。
驭水之人
水下世界是寂静的,你只需与自己对话。
更早以前,这项与深度相关的运动是某些人的生存技能,徒手下潜捕捞是一项古老职业。直至1949年,自由潜水才成为竞技性运动,当时意大利空军上尉雷蒙多·布赫尔(Raimondo Bucher)在卡布里岛的一个湖中潜至30米处,赢得了50000里拉。
他绑上重物增加自身重量,在水底留给等待的水肺潜水员一个包裹,以证明自己到达那里,随后借助脚蹼返回水面。这次潜水不仅依靠天赋,更需要巨大勇气,当时的医生认为,人不可能活着自由下潜到这样的深度。
水下世界充满危险。在这项运动的历史上,美国自由潜水运动员尼古拉斯·梅沃利的意外死亡曾引发广泛关注。2013年,他在巴哈马蓝洞挑战自由潜水世界纪录时,浮出水面30秒后便失去意识,最终再未醒来。
一项小众运动引发的悲剧,一度成为全球头条新闻。美国作家亚当·斯科尼克在其纪实文学作品《一息之间:自由潜水、生命与挑战人体极限的意义》中提出——人们想知道,这项运动究竟有何魅力,能让运动员冒着生命危险纵身一跃,去追求那些并不显赫的荣誉?
于志瀛知晓梅沃利的事,死因是肺挤压伤未被及时发现。不过,他也说,“至今未有其他因此丧生的人,否则大家都会知晓,因为赛事是公开的。”
为避免运动带来的损伤,每两个月,于志瀛会去医院检查肺部状况。最早下潜至75米时,他出现首次肺部挤压伤,休养了半年。后来下潜到80多米、90多米,也有过挤压伤。当他掌握平衡耳压的技术后,挤压伤概率大大降低,下潜到100米后,几乎未再出现受伤情况。
风险并未阻止运动员挑战自我的脚步。“它是彻底的自由。”以色列的纪录保持者亚隆·霍里(Yaron Hoory)说,“我在其他任何环境中都得不到这种沉思的感觉,仿佛已脱离尘世。这是一种疗愈,对许多人而言都是。”
“这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”前世界冠军卡洛斯·科斯特(Carlos Coste)说,“自由潜水是大海中的生活哲学。它探测你的极限并挑战你的能力,同时促使你不断提升自己。”
于志瀛的答案是,自由潜水让他感觉自己真正活着。海面之下是何模样,他不知晓,每深一米,都不同。他想持续向下探索,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。
成为全职运动员的过程,于志瀛的经历略有不同。按他的说法,他是“吃百家饭长大的”,没有固定团队,没有专属教练。从不同的人那里学习他们擅长的技术,再自行消化。
2018年,他先是通过旅行社找到潜水教练。2021年,初次接触水肺潜水时,他结识了杨奕。
起初,杨奕的学生教于志瀛潜水基础课程,于志瀛不满足,便找到杨奕。在杨奕记忆中,那时的于志瀛皮肤“如刷了腻子粉般白”,眼袋厚重,走路弓腰塌背,显得整个人“垂头丧气”。
于志瀛。
两人对潜水有着相似的着迷。在浅海潜水,可见五彩斑斓的珊瑚礁,鱼群在其间自由穿梭,听到仿佛是柴木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这是陆地上无法目睹的瑰丽景象。
而竞技潜水则不同。训练时,他们需驾船驶离海岸,前往深海。下潜时看不到珊瑚礁,目之所及仅有一根绳索,以及一望无际的深邃。潜得越深,越黑暗。思考会消耗氧气,他们必须心无杂念。
在杨奕眼中,于志瀛的天赋也在于此。“他在水下特别放松”,因没有杂念,可在水下停留很久。
潜水运动遵循木桶效应:短板决定一个人的上限。通过观察,杨奕发现于志瀛在闭气、技能上颇具天赋,但体能较差。“他那时偏胖,不爱运动。”
体能的不足可通过训练弥补。2021年,他们在广东惠州“闭关修炼”,不到一月,于志瀛便达到了下潜40米的目标。
杨奕能感受到他身上求知若渴的心情,他未止步于40米,而是增加了大量训练。
杨奕鼓励他与不同的人交流学习,汲取他人方法。同时,他们仍保持每周联系。“他特别好学,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。”
到2021年,自由潜水运动员王绍宇在广西南宁开设训练营,于志瀛报名成为第一期学员。
在王绍宇印象中,于志瀛与其他学员不同。大多数人习惯设定阶段性目标,通过一期训练营进步一二十米。于志瀛加入后,第一句话便是“我要创造世界纪录”。
那时王绍宇不知他是玩笑还是真心,并未当真。作为教练兼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,他清楚这不是一项能急功近利的运动,需时间慢慢积累。
在爱上自由潜水前,王绍宇喜欢过许多运动。他认为,自由潜水更像是能与自己沟通、了解自己的一种极致简化的运动。他也意识到,只有在喜爱的事情中,才能发挥最大力量。
第一期训练营结束,于志瀛有些受挫。与他同期的另一名学员,两人起点均为40米出头,每日吃住、训练都在一起。那名学员最终下到70米深度,而于志瀛仅完成65米。
这种落差反而激发了他的动力。通过更系统的理论学习,短暂休息后,于志瀛又到南宁找王绍宇单独训练,短则一两个月,长则五个月。他们一同生活,一同下水,一同进行陆上训练,一同外出比赛。
熟络后,王绍宇发现,于志瀛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欲望,他有竞技运动员的野心,有真正想要超越的对手。他会真诚直接地袒露内心,敢于在人前把话讲出。
于志瀛说,这其实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,他想做如水般透明的人,在谁面前都无秘密,便不会因任何事敏感或紧张。
很快王绍宇意识到,于志瀛并非只是说说,他在行动。他习惯考察分析对手,研究对手的新技术。
几十年来,耳压平衡技术一直是区分深度潜水员与其他潜水员的关键因素,掌握此技术需耐心与持之以恒的训练。王绍宇见过太多深潜者上浮后吐血,也见过太多人未做好准备便去潜水。“你不能因想潜得更深,就真的直接潜到那深度。大海在注视你,若未准备好就去潜水,它会惩罚你。”
王绍宇说,每次比赛结束后,于志瀛都会询问自由潜水圈的朋友“是否有更好的建议”。他渴望潜得越来越深,一米一米、一年一年地循序渐进。
去年,经朋友引荐,于志瀛找到了氨基。两人首次通话,从晚上八点聊到次日凌晨。于志瀛讲述了个人规划,他们理念契合,都认为自由潜水最大的投入成本是时间。氨基也抛出困惑:“为何选我做你的教练?”
于志瀛坦率回答,“我需要调整我的计划,以及更多的心理辅导。”同时,他希望有人能系统、理论地梳理一些技巧。两人一拍即合,开始为2025自由潜水亚洲杯做准备。
氨基看出了于志瀛的雄心。从3月抵达薄荷岛,直至6月比赛前,他们频繁复盘训练情况、调整计划。
“他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。”在朝夕相处中,氨基发现这个年轻人坦诚、聪慧,善于思考。尽管他有时行事凭直觉,但这正是他的天赋。
随着相处深入,氨基意识到,于志瀛在完成极致的潜水训练后,不仅更接近目标,还找到了内心的轨道。这抚平了他原有的创伤。
黑暗中的自由
仿佛只有消失在黑暗中,才能看见光明。
于志瀛最初接触自由潜水出于偶然。
2018年,他与妻子李小琳旅行结婚,前往毛里求斯海边。体验水下项目时,他们背着氧气瓶潜入海中。
李小琳不会游泳,觉得大海危险,海浪可怕,但丈夫喜欢下海。当她还停留在海面时,他已下潜到十几米深处,兴致勃勃地观看海底沉船。
气瓶用尽后,上岸脱去装备,他还想跳下去,模仿那些自由潜水者,仅吸一口气,钻进海里。回家后,于志瀛便说要学习自由潜水。
水下世界让他更安心踏实。他初次了解到人在水下不呼吸还能下潜,觉得这太神奇了。
那次毛里求斯之旅并非于志瀛首次接触大海。四岁时,父母带他去北戴河海边,父亲与他在海中游啊游,游到离海岸很远之处。他丝毫不惧,漂浮在浪花翻涌的海面上,他完全放松。
于志瀛幼时在海中游泳。
决定成为全职运动员,是在2022年底,他潜到水下80米后,发现自己能在这项运动上表现优异。
他想达到更高目标,起初家人反对他。
李小琳反对的原因是这项运动危险。那时她对自由潜水尚不了解。丈夫要下潜到深不可测的海中,长时间闭气,令她揪心。
后来,她亲自下海尝试。潜到一定深度后,每下一米,耳朵会痛,但可通过保持耳压平衡缓解。
她也看到,丈夫每次下水前都有充分的安全措施。渐渐地,她打消了疑虑。
但当于志瀛入水时,她仍会忍不住转身,不敢看,等待他的脑袋露出水面。
她不会将担忧写在脸上,只在他出水后平静地对他说一句,我就知道你可以的。
丈夫学潜水前,两人从未分开过。丈夫首次去菲律宾训练时,她过去待了两周,帮忙做饭。后来都是于志瀛独自带着行李,一个人在外训练,一待数月。
之后,若是泳池赛,她会陪同丈夫。若在海上比赛,她无法长期离家,他们养了四只猫。
回想这几年,李小琳逐渐改变了看法,自由潜水虽花费不少积蓄,但相比让一个人重获生机,这些花费也变得不值一提。
他们曾一同度过一段迷茫颓废的时光。2017年,大学毕业不久,丈夫的公司突然倒闭,只要她出门上班,他就与她争吵。他没有出门的动力。他说自己有抑郁症,她说你活得好好的,不缺吃喝,没有不开心的理由。
两人是大学同学。恋爱前,于志瀛便告诉她,自己有抑郁症。她当时不理解,但觉得他与众不同,留着长发,瘦削、白净、性格安静,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。
于志瀛后来解释,表现出对一切不感兴趣,是为掩饰自卑。冷漠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。与女孩独处,他会浑身不自在、发冷,不知该说什么,不敢看别人眼睛。
但李小琳发现,若与他争吵,或他们遇到麻烦,他都能耐心沟通,解决问题,与她的急性子形成反差。
有段时间,两人曾天天泡在网吧,通宵打游戏。他们白天睡觉,夜晚吃饭,日夜颠倒,生活无目标,日子昏昏沉沉。于志瀛感觉自己不断下坠,世界已兜不住他。
后来,李小琳了解到抑郁症会出现躯体化症状,严重到轻生。她逐渐理解,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,他是感知不到的。
于志瀛。
直到丈夫学习自由潜水,到广东惠州上训练班,将头埋在水里闭气,一遍遍练习,李小琳看到他的执着、热情与不放弃。
于志瀛考潜水教练证时,需写一篇文章,他写的主题是自由潜水对缓解抑郁的影响。在黑暗的水下,每次下潜都是一次强制正念,在闭气中,他必须集中思绪,那些焦虑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排空。当他抛开杂念,专注运动本身时,那只一直追赶他的“黑狗”逐渐远离。
不知不觉中,抑郁症如溃败的军队慢慢退去。他的心情也从过去的悲观消极,过渡到平稳状态,那些躯体症状消失,他变得更自信,愿意出门,也愿意与人交流。
“整个人就像活了过来。”李小琳从未见过丈夫为一件事情如此努力,她知道,生活回来了。
潜水过程中,需完全抛除杂念。
岸上的世界
水里与岸上不同,如同两个世界。
儿时,于志瀛便很喜欢水,常在泳池泡一整天,做各种前后空翻动作。他发现自己能沉到四米深的池底,虽然常呛水,但他既恐惧又兴奋,想下去探索。
于志瀛幼时在泳池。
水里与岸上不同,如同两个世界。于志瀛的记忆中,不开心占据了大部分童年时光。父母工作繁忙,经常争吵,母亲有抑郁症,有时对他宽松,有时又非常严格。
他内心总暗暗较劲,将来要上清华北大,要像两位舅舅一样。他的两位舅舅,一位上清华,一位去北航。
上清华的舅舅是施一公。受家人影响,他从小对这位舅舅的故事耳熟能详。清华毕业后,施一公前往美国,从博士读到博士后,2003年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。回国后,施一公进入清华大学,现任西湖大学校长。
于志瀛(中)与母亲、姥姥、表弟及舅舅施一公。
对于志瀛而言,舅舅施一公是灯塔般的人物。“他的每个目标都定得不可思议,但都完成了。”这位舅舅一直是他体内潜伏的影子。他总在想,舅舅能取得这些成就,他也可以。
小学时,他的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三,舅舅施一公回来时会看他的考试成绩,夸奖他,还会教他学习方法,告诉他,人一定要吃苦努力,努力再努力。
有一位出色的舅舅,家中皆是知识分子,却无形中成为他的压力,父母也更严格要求他。一次考试他得了98分,父亲检查错题,质问他为何不是100分。他本想炫耀成绩,结果却挨了骂。
从六岁起,他学了十年古筝,直至业余满级。他记得很清楚,班主任既是语文老师,也是古筝老师,说谁若报古筝,便奖励两朵小红花。
他想要那两朵小红花。这是别人考第一名都不一定能得到的奖励。父亲也想让他去学,他小时好动,父亲认为弹古筝能让他静下来。
练习枯燥乏味,他需练指法,一小段曲子要重复弹上百遍。但为像老师那样演奏七级曲目,他常练习数小时。
到初中,他的学习成绩下滑,他感觉舅舅看他的眼神变了,是一种很失望的表情。他变得敏感,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他想出去玩,释放自己,又想继续学习,这种矛盾心理从初一持续到初三。心里一直铆着一股劲,但压力未释放出来。尚未成年,他感觉心灵已伤痕累累。
五年级时,父母离婚,他认为是自己的问题,是自己做错了事。他开始强迫自己做最害怕的事。
上课时,他最怕老师当众批评他,就会自己突然站起,碰一下黑板,然后被老师批评。
在家时,他突然不会用筷子,左手先拿,还是右手先拿,他不知道。上厕所时,先迈左脚,还是先迈右脚,他不知道。站在那儿,却一小时尿不出来。
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周,母亲发觉不对后,带他去了精神病医院。医生开了药,诊断为强迫症。但年幼的他对“精神疾病”一词“极为鄙视”,抵触许久才愿服药。
他害怕黑夜。睡着会做恐怖的梦,梦中有许多怪兽。
他希望每天都是白天。每当夜晚来临,他的心情跌至谷底,担心夜晚该如何度过。他常失眠,钻进被窝,裹紧全身,不留一丝缝隙,他才能有安全感。
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。
之后,便是关于自由潜水的故事,他如同天才般,在这项运动上取得令人骄傲的成绩。
但在他的内心世界,下潜的每一米深度,都伴随着挣扎与诘问。
2022年时,他对舅舅施一公说,准备去破国家纪录。当时喜爱跑马拉松的舅舅说,运动由基因决定,是有上限的。他不看好,但也不完全反对。
第二年,他潜到了80多米,算是做出了成绩。那时在中国,能潜到这深度的人寥寥无几。当时,他的目标是超越亚洲纪录。
直至潜到100米深后,他感觉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。与舅舅一同吃饭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觉得,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童年于志瀛。
浮出水面
若不尝试,你永远不知自己可以多么出色。
李小琳意识到,当丈夫还是个孩子时,承受了巨大的痛苦。那种承受痛苦与不适感的能力,在他有力量面对自己的创伤后,帮助他取得了如今水下的成绩。
但随着于志瀛追求更高目标,作为妻子,她产生了担忧。前两天,她对丈夫说,可以停下来了,这样的成绩足够了,别再往更深下潜。家人也都劝他知足。
可她也知丈夫不会满足于此,他仍会冲进海里,冲向120米,甚至130米,没有止境。于志瀛躺在地毯上练习闭气时,李小琳会在旁帮他报时。
实际上,于志瀛已设定好明年目标——无蹼项目下潜至91米深度,单双蹼项目下潜至105米,攀绳项目下潜至125米。对他而言,那是他向往的全新世界。
比赛日通常在每年6月,于志瀛的休息期是从6月到8月。休息期间他很少运动,他喜欢玩让自己精神放松的游戏,其次是做康复按摩。
在家多数时间里,他忙于与潜水圈朋友交流,问他问题的人很多,或他请教别人、线上参与各国或地区的冠军技术分享会。最近,他在重新巩固耳压方面的理论课程。
学习与比赛多需自费。因是小众运动,自由潜水运动员很少能获得丰厚赞助资金,于志瀛与大多数潜水运动员一样自筹经费。取得成绩后,品牌商赞助了他的手表与湿衣。对此,于志瀛会有压力,赞助商会提出要求,如每月发四条朋友圈宣传品牌,他不习惯,宁可自费,于是他拒绝了一些赞助。
外界资助不多,于志瀛想用省钱的方法训练。也有自由潜水运动员会在空余时间做教练赚钱,但他不喜欢教学,总觉得一项运动变成职业后,再去教学赚钱或商业化,会影响自己的兴趣。
四年里,经历过上千次下潜后,杨奕感受到于志瀛由内而外的改变。他发现,无论是现实中还是镜头前,于志瀛都那么自信、阳光、侃侃而谈,以往他给人的那种阴郁感消失了。
于志瀛突破亚洲纪录时的纪念。
从于志瀛与其教练的描述来看,自由潜水不仅是追求身体极限的运动,还是一种精神体验。
当克服恐惧潜向大海深处,在巨大的黑暗深渊里,他们便变成仅有纯粹意识的一个点,时间慢了下来。下潜得越深,海水挤压得越紧,“直至与大海合而为一”。
“若不尝试,你永远不知自己可以多么出色。”于志瀛仍将再赢得一项世界冠军作为目标。
9月,他又开始恢复训练。他如今的动力似乎更少来自荣耀与奖金,更多是源于自身意愿,以及毫无遗憾地离开赛场的渴望。
比赛中的于志瀛。